永恒的樱之歌

永恒的樱之歌

全是剧透

前言

究竟以一种怎样的方式来动笔,从推完《樱之诗》开始,我就一直在思考。

之前kino问我,推完樱之诗之后,对其评价是怎样的。我思考了良久,只能回答说”樱之诗是一部艺术品”。我找不到其它更贴切的词语来描述这件艺术品:因为它真的很美。galgame的极致不过如此——bgm排名第一的音乐配上扶他自对艺术的精致描写,再加进去狗姐娟秀的画风,构成了这部作品作为galgame中一个非常独特的存在。

从发售以来,对于樱之诗的评价,就出现明显的两极分化。但是所有人,都几乎或多或少被其中所流露出的艺术气息和独特的哲学思考所吸引,流连于其中,即便最终没有因为这一作试着去了解哲学和美学、或者去读读中原中也和宫泽贤治的诗歌,也一定会找一些感想文,来看看其他人是如何解读这样一部作品的。

下面列出了几个樱之诗深受诟病之处:

  1. 前期共同线过度冗长,而且扶他自显然并非擅长于日常之人。

  2. 真琴线由于并非扶他自自己完成,有过于平淡之嫌。

  3. 前期人物线对爱的表现力不够充分,有突兀感。

  4. 圭的死过于突然,而且有”为了悲剧而悲剧”的都合主义。

  5. 樱之诗不存在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结局,构成了作品的不完整性。

对于这些批评,我觉得有其道理所在,至于认同与否我也不想展开讨论。但是如果要简单来说我对樱之诗的看法的话,我认为:《樱之诗》是一个完整的故事,有着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结局。它绝不是作为《樱之刻》序章存在的单薄的作品;反之,我觉得《樱之诗》更像是发问。它提出了很多问题,让我们读者自己去思考,而很多问题,将会在《刻》中得以解答。

在在维特根斯坦的《逻辑哲学论》中,有这样的话:

我的命题以如下方式起着说明的作用:理解我的人,当他借助于这些命题——踩着他们——爬过他们之后,终于认识到它们是没有任何意义的。(6.54)

而扶他自对素晴日也做过类似的表示。之前见到有评论说,”为什么要视梯子为神作,而始终不断进行挖掘和分析?这不是和梯子的原意相悖了吗?”——可是,这种理解是建构于理解之上。想要真正理解扶他自,需要的是很强的文学感受力,良好的哲学与美学素养,以及能够静下来去品味文字的心。我不觉得自己能让《樱之诗》变成梯子,也不觉得自己能变成梯子。我只是想像心想素描一样,将自己所想记录下来。

即便这和扶他自原本的世界不同也没有关系、和其他人的世界不同也没有关系。因为这些概念早就超出了我的世界之外,所以我只需要用文字,来把可说之物表达出来,这就够了。

本文可能会用一种独特的视角来分析。我想通过文中引用的诗歌和警句,来展现我心目中的樱之诗。

奉仕の心

愛するものが死んだ時には、 自殺しなきゃあなりません。

愛するものが死んだ時には、 それより他に、方法がない。

けれどもそれでも、業が深くて、 なおもながらうことともなったら、

奉仕の気持に、なることなんです。 奉仕の気持に、なることなんです。

——中原中也 《春日狂想》

第一次读到这首诗的时候就很喜欢。当挚爱之人死去,唯一的方法就是自杀,因为对于自己而言,重要的人的丧失就是自我世界的崩塌。此时,我活着和我死了,并没有本质区别——因为我所构成的世界已经坏掉了。

然而即便如此,我们还是需要活着:因为我们”罪孽深重”。这既是为了那个人,也是为了我们自己。做出这种决定是痛苦的,死在这里意味着解脱、意味着幸福。这种活着,是一种无奈的苟活,是一种无助的叫喊。

中原中也得出的结论,叫做怀着一颗”侍奉之心”。所以他低吟着,一遍遍重复着,想要让自己接受所爱之人已故的事实。这个时候,名为”我”的世界,就从自我的狭小的空间舒展到与他人共同的空间。

在日本文学中,这种牺牲精神非常多见,而最典型的意向当属《银河铁道之夜》的天蝎之火,在ZYPRESSEN篇也有所引用。天蝎因为自己即将不久于世,于是选择了燃尽自己,照亮整个世界;一如当我们体会到失去挚爱之心的心情之后,选择将”已经自杀”的自己奉献出去。

ではみなさん、 喜び過ぎず悲しみ過ぎず、
テンポ正しく、握手をしましょう。

つまり、我等に欠けてるものは、 実直なんぞと、心得まして。

ハイ、ではみなさん、ハイ、御一緒に―― テンポ正しく、握手をしましょう。

第二段中原中也描述了许多生活化的场景,而第三段则作为延续,”乐而不淫、哀而不伤的、按照正确的调子拍手吧!”看上去像对幼稚园小儿的劝诫,可这实际上是一种对人们的美好期望。”我们所欠缺的是正直与相互理解”,当人能够真正做到怀有一颗侍奉之心、温柔的活在这个世上,世界就是相互联系的。拍着手即意味着对生活本身的接受,拍着手即意味着与他人真正的共在。

我想,年幼的直哉正是怀着这样的心,才做出《樱日狂想》的。他画中所传达的,一定是在无限”死之气息”中所释放的向死而生的积极感,是绽放在奈落中的无限生机。

这种大家相互之间,正直又相互理解的状态,其实正是美术部的所有人之间所形成的一种状态。可以说,作为最具有牺牲精神的直哉,将这种牺牲精神带给了所有人,而借由这种牺牲精神,人与人之间的因果交流达到了一种真正的和谐状态。

才人と天才

真琴线其实是一条非常独特的线。如果说在整个《樱之诗》中,哪个结局最平凡的话,当属真琴的结局。在这个结局中,直哉没有重新拾起画笔,大家都这样看上去幸福的活着,仅此而已。

然而这却是最残酷的一条线——因为一直努力着的真琴,没有做到任何事情。

小时候的真琴,对月亮充满渴望,她所希冀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够爬到月亮上。所以,她一直都努力着、努力着,不断地画着。直到她看到了《樱日狂想》,她被直哉所深深的触动,于是她逐渐的放弃了向月亮的攀登。

为了圭,她一直都不断与家族与现实相抗争,希望为二人赢得一个美好的未来。而为了直哉,她始终经营着美术部,并希望用陶器的方式来让两个人振作起来,然而二者都以失败告终。

在人物设计上,真琴是有些扁平的。但是真琴说她一切都是为了两个天才——直哉与圭——的才能绽放出花朵而不断努力着。她身上也具有着一种牺牲精神,这种牺牲精神让她在自己的人物线中,获得了平凡的幸福。

而在才人与天才之争里,另一个人物显得非常特别:长山香奈。两个人都被《樱日狂想》所深深影响,而看到了自己作为才人的现实。

香奈自身的世界原本是封闭的,而在她的世界中,她自己就是神,自己掌控着什么是美。而直哉的作品于她自己的世界而言,是一种颠覆性的破坏。正是因为香奈懂得什么叫做真正的美,所以她只能失去自己的信仰;正是因为自我的世界被打开,她才被迫和外界融为一体。

香奈和真琴最大的差别在于,香奈的斗争是激烈的。她在看到自己的极限只能是才人之后,也希望能通过自己的方式来超越天才、超越禀这种压倒性的神明。

虽然明白……虽然已经明白了……但是我还是希望能去到期望的地方。对于我而言,从何处来,到何处去,我是谁,一直想得到答案……月亮才不是你们的东西!
——长山香奈

即便无法触及月亮,也要向着不断向月亮进发。所以她才会看不起颓唐的直哉,因为对她而言,这更像是天才的悲悯和嘲讽:昔日的天才就这样跌落神坛,而这种跌落在她看来竟然是出于主动放弃。同时香奈对直哉的情感也是非常矛盾的,既视为竞争对手,也视为自己所憧憬的天才。

所以从某种意义而言,V章的香奈是真正的理解直哉的。因为自从失去了惯用手之后,直哉就相当于从天才变成了凡人,但至少此时的直哉还有健一郎的光环加身。等到了VI章之后,直哉几乎就已经堕入了凡人的领域。

从天才到凡人的过渡是痛苦的,而堕入凡尘之后的平凡,所面对的生活本身,更是一种折磨和忍受。然而这正是直哉所认识到的幸福——这一点我们还要在后文展开。

Marchen

下面的两部分主要讲里奈线。樱之诗最喜欢的一章,没有之一。其中以单元剧的形式所展现的叙事,在表现、剧情和艺术性上达到了空前的统一,将视觉小说这种形式发挥到了极致,而我也想不到有其它任何形式能够更有表现力的将这段剧情淋漓尽致的展现出来。

秋の夜は、はるかの彼方に、 小石ばかりの、河原があつて、
それに陽は、さらさらと さらさらと射してゐるのでありました。

陽といっても、まるで硅石(けいせき)か何かのようで、
非常な個体の粉末のようで、 さればこそ、さらさらと
かすかな音を立ててもいるのでした。

さて小石の上に、今しも一つの蝶がとまり、
淡い、それでいてくっきりとした 影を落としているのでした。

やがてその蝶がみえなくなると、いつのまにか、
今迄流れてもゐなかつた川床に、水は
さらさらと、さらさらと流れてゐるのでありました……

——中原中也『一つのメルヘン』

中原中也的诗真的很漂亮。我们来看看这首诗:这首诗以”太阳悉悉索索的照射下来”开始,以”水悉悉索索的流动”作结。而中原中也描述的,就是一种”幻影”。

诗歌的第一句,就是”某个秋天的夜晚,太阳照射着某个地方。”夜晚当然是不可能有太阳的,所以这里就已经点明了这首诗描写的是童话本身。在这样的风景让我们不禁沉醉其中,因为它是那样的美,那样的安静。太阳映照在砂石之上,发出沙拉沙拉的声音……这里化形为声,将无声的阳光与细碎的砂石相互联系,波光粼粼的微光仿佛泛着波浪一般,传出沙沙的声音。

接下来,蝴蝶出现了。蝴蝶是很淡的,就仿佛并不现实存在着一样;或者说,蝴蝶根本就是一种幻影。但是蝴蝶是否真的存在已经不是那么重要了;蝴蝶只是飞着这件事,将影子映照在细沙上这件事,就意味着美好本身,就意味着幸福本身。

这让我不禁想起那句回文联:

永き世の 遠の眠りの みな目ざめ 波乗り船の 音のよきかな

正因为幽静,我们才会沉醉其中,才会在梦境之中而无法自拔。一如秋夜的童话一样,这种幽静和美好,就是幸福本身——而正因如此,可能只是一只蝴蝶,可能是其它什么东西,可能就是安静本身——让我们从童话中惊醒。童话作为童话,就一定会醒来,这就是童话所存在的意义。所以诗的最后,水恢复了流动。童话该醒来了,时间该流动了。

整个百合线,只不过是优美的一场梦而已,只不过是Marchen而已。

ZYPRESSEN

之所以会有上一节,只是因为我觉得中原中也的诗实在太美了,美到我禁不住想拿出专门的一页来讨论。反正写的爽就完事了(

好了回归正题。丝柏作为一种意象,本身就蕴含了向死而生的气魄。

优美有着性别认同障碍,所以她具有着很强的征服欲,这是她小学时候所展现出的”狼性”。所以在丝柏之森,她会被作为”美”本身而存在的优美深深吸引,同时也深深痛恨。吸引源自作为少女的美本身,而痛恨则是对这份纯粹的强烈破坏欲。所以她们在丝柏公园相会了。而在那里的里奈,透露着死之气息的里奈,正在做着充满绝望的画。

碎云局限了视野 明澈的天海之中 圣玻璃的风交相来去 ZYPRESSEN春的队列
若吸收暗黑与光素 自那黑暗的脚步 连天山的雪峰都散发光彩
(光焰的波动与白色偏光) 失去真实的语言 云片破碎飞过天空
经过那般闪耀的四月之底 咬牙切齿地燃烧来去 我就是一个阿修罗啊
——宮沢賢治「春と修羅」

之所以这里引中文,是因为原文太难了……对宫泽贤治的《春与修罗》本身,我们之后还会提到,主要是对”心象素描”这种手法的进一步阐释。

垂直向上的,火一般的丝柏,仿佛燃烧着生命一样。这种意象正是宫泽贤治所喜欢的。而那么这里的修罗又意为何物呢?正是他本人的自况。宫泽贤治本人深受法华经影响,因此对佛教有着很深的领会,在序言也提到过有关修罗的概念。此处的修罗,是一种涅槃重生、向死而生、不断抗争的意象,也是他本人一直以来所贯彻的行动理念。

但是里奈所描述的丝柏,却并非如此。她是丝柏是带着深厚的死之气息的,一片漆黑的,而毫无希望的,所以对她来说,丝柏就是绝望本身。将这一切打破的正是直哉,从丝柏顶端绽放的樱花,本身也是绝望中希望的意象。

这是里奈线的前半部分,讲述了少女如何被具有侍奉之心的樱之艺术家拯救,而成为了活着的人故事。如果要说的话,这里的直哉颇有尼采超人哲学的味道,可惜我不懂尼采,只能暂且搁置了——后半部分,就是狼和小红帽的故事。

ZYPRESSEN和marchen的区别在于,里奈给优美念小红帽的故事的时候,优美呢喃了一句:

ちょうどその時、狩人がおもてを通りかかって、はてなと思って立ちどまりました……

猎人是否介入,变成了结局分歧的关键。

如果说里奈是小红帽、优美是狼、直哉是猎人的话,正是猎人将里奈和优美从压倒性的绝望中拯救了出来;可是在狼磨平棱角的时候,在这种朝夕相处的日常中,让小红帽真正意义上成为了人。因此,对于里奈而言,两个人都是她的拯救者。所以她才无法轻易的做出选择,因为她也是具有”侍奉之心”的人,对她来说,选择任意一方都意味着对另一方的背叛。

这里起到最核心作用的还是优美。千年樱因为优美强烈的思念而绽放;可是优美内心早已做了决定。她知道和里奈在一起虽然非常美好,可是这并不是里奈所能真正获得的幸福——因此具有侍奉之心的她,自己放弃了奇迹。

在文中有一段对话。当里奈谈到”天蝎之火”的时候,优美回应的是”夜鹰之星”。夜鹰是丑陋的,里奈于她而言就像是美丽的”鹰”。苦恼着苦恼着,夜鹰燃尽了自己,化作了远方的一处星;这种”蛆虫的精神”与”侍奉之心”混合在一起,构成了优美独特而复杂的内心。这个时候,优美就化成了”修罗”,在痛苦中不断追求幸福。

所以在最后,优美坐在夕阳边,吟了一首诗:

ZYPRESSEN 秋空にいちれつ くろぐろと光素(エーテル)を吸い
そのくらい脚並からは夢浮きの海さへひかるのに 陽炎の波と白い偏光
まことのことばはうしなわれ 雲はちぎれてそらをとぶ
ああかがやきの十月の海の底をはぎしり燃えてゆききする
わたしはそんな修羅なのだ ZYPRESSEN いよいよ黒く 雲の火ばなは降りそそぐ

在秋天傍晚摇曳的丝柏,也是这样燃烧着——但是,它终于在傍晚中变得漆黑,而云中的火就这样降下去。一如作为修罗的我。

快乐王子

一直以来都有这样的争论,直哉的小燕子究竟是谁?

这是个亘古难题——圭说、禀说都有其自己的支持者。我们先假设都是翅膀,然后来分析一下V章。

V章是褒贬不一的一章。如果樱之诗在IV章戛然而止,那么樱之诗不会达到如今的高度,但也不会存在人去对樱之诗的结局表示无比失望。从某种意义上而言,樱之诗的V章和ef的te一样,都有为了虐而虐的都合主义之嫌——这是无法否认的。

然而圭的死并不是偶然的结果,而是作为侍奉之心的必然后果。在文中是这样描写的:”没有明显的外伤,可是仿佛灵魂出窍了一样……”在前文中,我们就能看到,疯狂燃尽自己的天才圭,目的只是为了让直哉能够重新站起来。

圭对直哉,直哉对圭,相互之间的关系是复杂而微妙的。作为天才的双方,都认为对方是自己无法企及的,而有着微妙的竞争意识。正是为了直哉,他将自己的一切都掏空了,将一切都融贯到了《向日葵》中。

作为回应的,就是直哉的《梦蝶》。何为梦蝶?梦蝶所见到的,只有一片虚无和奈落。于梦蝶而言,他们只是往前飞而已,不论这是水面还是什么东西——心象的迷茫,无意义的前方。一如岩石上投下的蝶影,澄澈却迷惘。

但是我们知道,我们清楚的知道,蝶群只能这样向前无所依靠的飞着,像梦幻一样,在奈落中消失不见。奈落并不是灾难与死亡,它更像是美本身。蝴蝶就像是圭一样,在美中燃烧着、起舞着,然后最终回归奈落的深渊。

快乐王子把自己身上的金箔一片片剥下,随着直哉作为因果交流之光点亮人与人彼此间的联系,直哉自己也受着伤。小燕子在最后亲吻了快乐王子,然后掉在地上死了——于是快乐王子的心变得龟裂。这正是圭与直哉的写照。

可是禀呢?在圭离开后,禀发表了新作,而新作就是《墓志铭的美妙混乱》。这正与健一郎在VI章所表达的意思相同。这又是何意呢?这幅画,是禀对过去之日的告别。

这个过去并不仅仅是”昔”的过去,而是”在りの日”的过去,是”我”这个个体所实在的过去。我们在面对无解的事物时,在选择中,所经历的并非选择的好坏,而是如何接受选择的事实。Olympia的禀在记忆丧失之后,经过的一系列美好的日常,于她而言既是罪孽也是自己存在本身,所以她选择了为直哉而活。而在V章中的禀,在重拾作为艺术家的自己之后,为了与过去所告别,所以才进行了创作。

在VI章中,直哉认为禀的创作是为了接替圭,但是这句话其实并不完全正确。直哉对自己的因果交流的能力是没有正确认识的,而他所信奉的是一种”弱小的神明”。这里我们先搁置美学上的争论,但是某种意义上,禀是从心理上认同直哉所信奉的这种”共在”之美的。但是禀的内心里有绝对的神明所在,而这种神明又是压倒力的。禀希望能够真正与直哉实现因果交流,这就是为什么她会在世界顶点上不断的画下去。这才是真实意义上对圭的遗志的继承——和作为”樱之艺术家”的圭进行真正的交流,以作品的方式。

直哉还没有达到她的期望,至少在目前为止,快乐王子的心还是破碎的。至于具体的答案,或许要在《刻》中去寻了吧——

插个话,这里强烈推荐【静止系MAD】幸福王女的忧郁【樱之诗】。大概是艺术品。

因果交流電燈

接下来,我们试图分析作为因果交流电灯而存在的直哉。从这一部分开始,我们将会逐渐从游戏本身过渡到形而上的讨论中去。

わたくしといふ現象は 仮定された有機交流電燈の ひとつの青い照明です
(あらゆる透明な幽霊の複合体) 風景やみんなといつしよに
せはしくせはしく明滅しながら いかにもたしかにともりつづける
因果交流電燈の ひとつの青い照明です
(ひかりはたもち その電燈は失はれ) ——宮沢賢治「春と修羅」・序

整首诗很长,我们取其中最熟悉的两段来分析。而这需要从宫泽贤治的哲学观开始入手。

宫泽贤治本人深受佛经影响,所以在表现上,他很有佛家虚无主义的味道。他将人比作一种”有机交流电灯”所生出的现象。这里的主语是现象,人对他而言不是一种存在的确定的物,而是一种活在世间、类似幻影一样的投影。而人就在这个过程中和事件产生因果,所以灯光摇曳而闪烁。

人与人之间的交往,本质是因果的相互交流。所以常常有这样一种说法:直哉是作为因果交流之光存在的,因为他能够点亮人与人之间的因果,创造出美好和幸福。我觉得可以更进一步:在扶他自心里的艺术,就是作为因果交流之光而存在的。

在作品中,很多地方提到了一件事:”作品为何而存在?”其实明石和直哉已经做出了自己的回应:作品是为了其他人而存在的。它不是为了得到荣誉,也不是为了绝对的美神。代表前者的作品陈列在美术馆里,可是已经死掉了;后者只能沉溺在自己的世界里,本质也是死掉的。因而,作品之为作品,就需要为创作者所见、所览,就应当作为因果交流之光存在。

たたしかに記録されたこれらのけしきは
記録されたそのとほりのこのけしきで
それが虚無ならば虚無自身がこのとほりで
ある程度まではみんなに共通いたします
(すべてがわたくしの中のみんなであるやうに  
みんなのおのおののなかのすべてですから)

这一段是游戏中进行引用的。这里所表现的,其实是佛教的”有无思想”。”一即一切,一切一即”。人作为一种现象,某种角度而言是”虚无”的,一如我们记录的风景一样。风景作为一种现象存在,我们只能对其现象本身进行摹写、描状;人的内心也是一种风景,我们只能对其进行心象素描,看到心所呈现出来的东西。

所谓心象素描,就是把自己内心所看到的进行一种复写、摄影,用文字记叙下来。比如前面我们所引的Marchan,夜晚的阳光和蝴蝶的影子并不是真实存在的,这些场景真真实实的发生在贤治的脑海当中,于是它们成为了美本身的一部分。从这层意义上,正是我们的心灵创造了美本身,并将美进行原封不动的表达。

在这个层面而言,我和世界是没有区别的。因为当我们作为一种现象的时候,我们的存在本身就是”虚无”的,所以我们所看到的世界、所记录下的风景,恰恰就是世界本身。所谓”我”和”众生”,众生即世界,世界寓于我之中;我即众生,我就是世界本身,我的界限就是世界的界限。

世界与永恒

紧承着上文,我们来看看,在《樱之诗》中,所呈现的世界是怎样的?扶他自作为维特根斯坦狂魔,答案自然需要翻回维特根斯坦的《逻辑哲学论》中去。

我的语言的诸界限意味着我的世界的诸界限。(5.6)

我们不能思维我们所不能思维的东西,因此,我们也不能说出我们所不能思维的东西。(5.6.1)

在什么样的范围内唯我论是真理……因为唯我论所意指的东西是完全正确的,只是它不可言说。(5.6.2)

我是我的世界。(5.63)

——维特根斯坦「逻辑哲学论」

在这里,我并不打算实际从真值函数的角度出发,说明为什么言语是有界的,这属于高等素学的范畴,我们这里只讨论初等樱学;那么如何理解这些话呢?

究竟什么是我们的世界?借助海德格尔的说法,世界就是我们所观察到的一种显现。传统哲学总认为我们和世界是两个东西。实际上,对于我们自身而言,我们所接触到的世界,就是我们的世界。

人如何才能认识到对象?有两个前提条件。首先,我们的心是开放的;其次,对象对我而言是显现的。从这层意义来说,当我们的内心和对象都处于开放状态,我们就进入了同一个世界中。这种现象学的观念和宫泽贤治的现象论在某个角度上不谋而合。

在这个过程中,艺术作品的角色,其实就是艺术作品自己的世界。当我们欣赏一幅画的时候,我们打开了这幅画中的世界,所以说艺术作品就是一个世界。传统的艺术观念认为,画是对世界的反应;可是我们何尝不能说,当我们凝视和欣赏画的时候,正是画缔造了世界呢?这个时候,画就和我们融为一体;这个时候,画就变成了我们世界的一部分。

这就引出了维特根斯坦在美方面的一个很重要的观点:

艺术品是用永恒的观点看到的对象;而善的人生是用永恒的观点看到的世界。这是艺术和伦理之间的连接。

永恒的观点是从外部(去看整个世界)。以这种方式,它们把整个世界看成背景。

作为诸物中的物,每个物都是同样无意义的;作为世界,每个物都是同样有意义的。

——维特根斯坦《1914-1916笔记》

这里的永恒的观点,用日文叫”永遠の相”,其实就是一种对世界观的态度:是物连同起了世界,或者说,物就是世界。所以我们说,艺术品是永恒的观点所看到的对象,因为艺术品自己所呈现的世界将艺术品和一般的对象区别开来。

永恒的观点其实本身是从斯宾诺莎而来。斯宾诺莎认为,世界本身是一种泛神的存在,因而,大自然所存在的一切规律就是神明本身。这种神明是弱小的,却又是无处不在的。他所构造的实体,本身就是一种永恒概念;人的身心是同一实体的两种表现——思维和广延。所以从这层意义上而言,心灵与身体本身就是对等的,同时也都是永恒的。

而对于神的争执,不由让我们想起,在樱花树下,直哉和禀所讨论的两位神明——它们所讨论的究竟为和物?

I dwell in possibility

I dwell in Possibility – A fairer House than Prose – More numerous
of Windows – Superior – for Doors –

Of Chambers as the Cedars – Impregnable of eye – And for an
everlasting Roof The Gambrels of the Sky –

Of Visitors – the fairest – For Occupation – This – The spreading
wide my narrow Hands To gather Paradise –

——EMILY DICKINSON

埃米莉·迪金森一生中创作了很多诗。可是在她在世的时候,流传于世的只有寥寥数首,而当她过世之后,许多埋藏着的诗才被人们所发掘。如果在她生前,这些诗作被发表的话,这位诗人心中的美神是不是能够早早就震撼所有人呢?

可她不需要其它的人来认可她。在她的世界中,有一座完美的天堂,这就是诗歌给她的完美的住所。而这一住所,就是可能性的象征。这不是概率上的可能性,更多的是一种象征着诗意和不确定性。

这种住所比散文更加遥远,有着很多的门窗,用中文来说,就是更加富有诗意。而它有坚固的屋顶,永远不会破灭;屋顶永远持续下去的,一如可能性的无线广延,直至永恒本身。在这样的可能性之中,她用诗歌的方式,触及自己的天堂。

对于狄金森来说,我想她心中也有自己的神明,这个神明赋予她什么是美、如何创造美。从这重意义上,美是属于她自己的、绝对的存在。

唯美主义代表的王尔德,曾经表达过”自然模仿艺术”的观点。就如同人类能看到雾,是因为在诗人和画家的笔下,传递了雾之为雾的美丽和神秘,让人在看到雾的时候就心动不已。从这重意义上,没用艺术我们就无法发现雾;推广之,自然是我们世界的一部分,所以没有艺术,我们心灵就不会向这些事物展开,自然就无法成为自然。

而后面直哉举的猫的例子也很好的说明了这一点:在一个没有”横”的世界中,猫是无法认知到”横”的,横这一概念来源于客观世界中;反过来,在猫的世界中,只有猫的脑海中创造出了”横”的概念,它的世界中才有了横,否则横只能是隐而不显的未知概念。如何化解这一悖论呢?解法就是身心一元论。当我们把身心、把主客当作一元来考量,那么悖论就自然消解——因为我们的身体和心灵,我们的主观和客观,我们的大脑和世界,本来就是一体的。

之前其实有稍微在了解关于哥德尔不完备定理。虽然其证明并没有完全搞明白,但是定理本身,确实是颠覆性而又完美的。数学在人类创造之前就具有着完美的形式,所以人类对于数学,只能是发现,而不能发明。这就是禀所坚持的一种绝对标准的具现,她所坚持的神明,其实就是信仰美学的绝对性。

可是直哉则认为:”神模仿人,并且,美模仿人。”神和美都是人类所创造出来的东西;在历史的长河里,这种神的定义不断被人们所修改、所塑造,美本身也被人们创造出来。所以,美是不完美的,这种神只不过是人们的信仰而已。

正因为它是人所创造的,所以它才会赋予了人的情感和要素,人才会能感觉到美给自己带来的或是安慰,或是震撼,或是欣赏。所以,美才能和神一样陪在人们身边,虽然不做任何事,但是也足以让人得到治愈和温暖。人类本身就包含了神明,包含了上帝。

正因为信仰上帝,我们才能获得幸福。

櫻の詩と幸せ

文章的最后一部分,我们来谈谈幸福。幸福这个概念在《素晴日》中,本来就已经有了非常充分的展开和阐释;但这种幸福,是发生在非日常下的幸福,扶他自试图揭示,”活着本身就是一种幸福”。而在樱之诗中,在日常的语境之下重提幸福,可以说既是对素晴日的又一种延申,也是对幸福的再探讨。某种意义上,如果我们要给扶他自自己所想要表达的哲学抽取出一个内核的话,那就是”幸福哲学”。我们把幸福放在文中的最后部分,因为在我看来,樱之诗想要传达的,是一个”幸福的故事”。

仮象のはるいろそらいちめん ただやみくもの因果的交流電燈
明るく明るく明るく灯ります

Watermelonの電気石 音と言語の交差地点 ますます色彩過多の世界にて
七つの櫻が追い越した わたしめがけて追い越した

ふうけいより先にわたしはなく わたしより先にふうけいはなく
追いかけ追いつきいなくなる ふわふわとつつまれ世界は消えていく
ふわふわの櫻の森で世界が鳴った 美しい音色で世界が鳴った
それが虚無ならば虚無自身がこのとほりで
ある程度まではみんなに共通いたします
(すべてがわたくしの中のみんなであるやうに
 みんなのおのおののなかのすべてですから)

——草薙健一郎 「櫻の詩」

在《卧樱》画布背后所写的诗,统称櫻の詩。

而在VI章中,健一郎已经给出了自己的解读:

“珍惜自己嘴上说的很简单,实践起来却非常辛苦。身体与心灵什么的,仅仅是看法上的区别……这两个东西完全就是一样的……然而人却能感到心在此处。正因为人能感觉到,所以心才会存在。并且名为心这个东西,时而使人痛苦,侵蚀身体……但是,也正因为有心的存在,人才能感觉到幸福。……幸福正如假象中铺满天空的春色,就像是根本没有本体,却踩着节拍一闪一闪的色彩过多的电灯群。那天,我看到了樱花,和一位少女。越过我的那片风景,如今去往何处了呢?还是说,是我被遗忘在了某处呢?七份痛苦,和七份幸福。我们摇摆于其中。如同钟摆一样。所以——让我们笑着干杯吧!为我一路走来的人生。为即将到来的幸福瞬间。”

我觉得,扶他自已经借健一郎之口,把自己想说的,都说尽了。没有心的伯奇无法感觉到他人的痛苦为何物,只是无感情的吸收着别人的梦;而当她真正具有了心灵,她开始为别人而操持,开始有了与世界的牵挂,开始对现实感到恐惧,开始对未来感到希冀,这个时候,她才真正的体会到了什么是幸福。

幸福铺满天空,但是幸福又像是幻影,我们永远找不到真正的幸福在哪里。我们所生存的当下,就是我们的幸福本身。所谓幸福,就是如实的认识世界和接受世界,所谓美,就是使人逆来顺受的接受生活,即使是痛苦的生活。

维特根斯坦曾说,”只有不生活在时间中,而生活在当下的人才是幸福的。”

在维特根斯坦死前的那个夜晚,他对整晚看护他的贝文夫人说:”告诉他们,我度过了美好的一生!”

在健一郎死前的那个傍晚,他对与他一同对酌的若田说:”让我们笑着干杯吧!为我一路走来的人生,为即将到来的幸福瞬间。”

最后,我们还是用VI章中直哉自己的话作结:

如果是不行的话,也就不会感到痛苦了。并不是一点都不行,所以我们才会痛苦。正因为能走下去所以才会痛苦。

最高即是最糟,最糟既是最高。当一切都是最高的时候,即意味着最糟。反过来亦是如此。

他人眼中或许是灾难一般的人生,被当作是灾难的时候,对我等来说大概便是最有活着的感觉的时候。能够乐在其中。

如果能够感觉到痛苦,光凭那点便足以活下去了。正因为要活下去,所以才会痛苦。身体想要活下去,所以才会痛苦。

光有闪耀之刻,不能称之为活着。光是一帆风顺,不能称之为活着。

酒喝的太多,自然会让人痛苦。但活着这件事,也是一样的。弄错了分量,就会像这样吐,像这样不舒服。即便那是最高的闪耀之光,即便那是最高的幸福之物,搞错分量也会让人吐血,叫人呕吐。任何东西过量都会是同样的下场。

幸福这东西,和酒一样,过量只会让人呕吐。但是人还是想获得幸福。然而,人无法承受过量的幸福。痛苦本身便是与幸福相伴而生,诸如不幸之类的幸福,就在幸福的背面。就连不幸,也能变成幸福的风景。

我的神,只能和人共生。不是什么绝对的存在,不做任何调停。不做裁判、不做惩罚、也不做允许。但正因如此,弱小的神才能和人在一起。

美要被看见,才能重新被发现。美要被看见,才能诞生于世上。那个时候,神明就在那里哦。

然而,当人面对美的时候,亦或是感动的时候,亦或是决意的时候,又亦或是爱上的时候,那个弱小的神会陪伴在人的身旁,与人相伴的神是弱小的神,但尽管如此,人在相信之时它会在你身旁。人创造的神,或许确实是弱小的,但正是因为它是人创造的神,所以它会陪在人的左右。

弱小的人们的美之中,有着弱小的神,所以,弱小的神也有其意义。所以我会说,撒,接着变好。寄宿于这幅画中的神即是永恒的相。这份感动既是一瞬,亦是永恒。只有和弱小的神同在一起,才能感受到幸福。毕竟,太过强烈的幸福,就和太烈的酒一个性质,会让人宿醉难受……

对于直哉来说,十年前的生活,无疑是闪闪发光的,是充满幸福的,而他也像是英雄一样,以一种西西弗般的自我牺牲,带给所有人以救赎。

而十年之后,直哉作为一个平凡的人,平凡的活着。这个时候的他体味着生活的苦痛,在这种苦痛中,体味着相伴的幸福。

唯一不变的只有他一直所信仰的那个弱小的神:永远陪在人们的身旁,并且在每个瞬间,将体会到的小小的幸福,转变为永恒的美。

此时,我也仿佛听到樱花在唱歌,仿佛是对生命和幸福的礼赞。这首歌,也会化作永恒,奏响在生命之中吧。

后记

于是,总算是把这篇有些自我陶醉意味的东西写完了。

从推完樱之诗到现在也有两周多了。前两周看了不少文献,了解了一点维特根斯坦、斯宾诺莎、胡塞尔和海德格尔。虽然最后在写这篇文章的时候也没用到多少,不过有些思想确实很深的震撼了我。

希望明年写推后感的时候能用到(

说到推后感,其实每年的形式其实变化都挺大的。《素晴日》是使用剧情解析-文本分析的模式,而《C+C》则对剧情线进行透析,从而引入对主题本身的探讨。《加缪》采用了心理分析和主题相结合的方式,这是其短小的叙事诗所决定的。《樱之诗》基本上用游戏中所引用的文学作品来驱动,还是因为,《樱之诗》本身就是一件艺术品,所以我希望用艺术品的方式来分析和解读。

虽然现在再回顾,还有很多地方能说的没有说,但是我想要传达的,真正触动的,不论有没有好好的表现出来,至少已经蕴含在文中了。

最后,作为惯常,还是打一下分吧。

  • 剧情:S
    虽然没有太多素晴日式的拼图,但是樱之诗随着剧情发展将线索逐渐串连起来的感觉也有其魅力所在。

  • 人物:A+
    几个核心人物塑造都很棒,但是总感觉在人物线里表现力还有点欠缺。

  • 主题:S 这不给S?

  • 音乐:S+ 你班第一好吧

  • 游戏性:D 这有毛线游戏性.jpg

  • 系统:E 球球了,别让我过一条人物线C一遍共通了,太累了

  • 总评:S 宇宙神作,人类圣经

最后祝愿樱之刻早日发售,扶他自身体健康(

附录里会附一些我觉得比较有价值的樱学文献。由于各种原因,就不在文中直接引了。

附录 樱学文献整理

这里列出一些我参考到的比较有价值的参考资料。

(1)哲学部分

(2)文学部分

(3)解读部分

大概就这么多了x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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